郭鷂：“複興號”總師的匠心與夢想
初見郭鷂，他一身灰色工裝打扮，黑框眼鏡，含蓄方正。
西安出生長大的他，言談中偶爾夾雜著關中口音，透著一股執拗的真誠。
作為中車唐山公司時速350公裏CR400BF“複興號”動車組總體設計師，41歲的他聲譽隆盛。今年6月，郭鷂被推薦榮登中央文明辦發布的“中國好人榜”。提起這個榮譽，他表現得很局促：“給我‘最美工匠’這樣的稱號，我是敢接受的，‘中國好人’這個稱號有點高了，我還差得很遠。”不過他又補充說，“國家既然給了我這個榮譽，我一定當成一種鞭策”。
【人物名片】
郭鷂，現任中車唐山機車車輛有限公司產品研發中心總體開發部副部長，是時速350公裏CR400BF“複興號”動車組項目技術經理，先後擔任國家863項目“高速檢測列車動車組”電氣主管、跨國互聯互通項目經理。
他主持和參與的產品開發項目“變壓器過流保護裝置和電力機車”“列車電氣安全環路”“雙製式受流係統和方法”，分別被國家知識產權局授予發明專利，他本人先後榮獲鐵道科技特等獎、火車頭獎章、中國北車科技成果獎等。
習慣保持耐心與嚴謹
2009nian，guoyaocongwukelanguolihangkongdaxuewuxiandiangongchengzhuanyeshuoshibiye。tazaiguowaidushushi，jiutingshuozhongguodegaosudongchezupaodeduokuaiduokuai，xinlitebiezihao。zheyiniantagensuixinaideguniangluohudaotangshan，jinruzhongchetangshangongsigongzuo。
從航空跨入鐵路，郭鷂做好了從零開始的準備。
“剛進公司那會兒，我想從技術員做起，一點一點地成為高級工程師。”郭鷂說。
zuoweixinren，tabeifenpeidaoxitongjichengshi，fuzezhenglihuiyijiyaohexuexiyuanlituhuizhideng。weilejinkuaishiying，tajinliangduozhaohuoergan，budongjiuwen，liyongyiqieshijianquxuexi，xunlianzijiduiyewudeshuliandu。
郭鷂認真跟著公司裏的“老師傅”們學繪圖。人家畫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觀察，或是拿來“老師傅”們的設計圖，自己在旁邊悄悄研究。“前(qian)輩(bei)們(men)注(zhu)重(zhong)規(gui)矩(ju)，講(jiang)究(jiu)細(xi)節(jie)完(wan)美(mei)，嚴(yan)控(kong)整(zheng)個(ge)繪(hui)圖(tu)的(de)工(gong)序(xu)。我(wo)常(chang)感(gan)激(ji)他(ta)們(men)給(gei)我(wo)的(de)影(ying)響(xiang)，教(jiao)給(gei)我(wo)理(li)解(jie)細(xi)節(jie)與(yu)整(zheng)體(ti)的(de)關(guan)係(xi)，看(kan)中(zhong)規(gui)律(lv)與(yu)秩(zhi)序(xu)，這(zhe)些(xie)都(dou)對(dui)完(wan)成(cheng)工(gong)作(zuo)意(yi)義(yi)重(zhong)大(da)。”
他真正參與的一個項目，也是印象中最難的一個。2010年，公司啟動國家863項目“高速檢測列車動車組”的研發。由於平時踏實肯幹，幹活細致，郭鷂被安排負責電氣位置圖的繪製。這是他了解動車組構成和參與動車組設計的第一個機會。
繪hui製zhi電dian氣qi設she計ji圖tu，是shi對dui車che體ti內nei核he進jin行xing創chuang作zuo的de過guo程cheng。在zai郭guo鷂yao看kan來lai，圖tu紙zhi的de質zhi量liang是shi動dong車che組zu下xia道dao工gong序xu順shun利li進jin行xing的de基ji礎chu。多duo數shu時shi候hou，繪hui圖tu不bu僅jin取qu決jue於yu設she計ji師shi的de態tai度du和he經jing驗yan，更geng取qu決jue於yu他ta們men對dui位wei置zhi圖tu的de整zheng體ti解jie讀du和he對dui每mei個ge功gong能neng部bu件jian的de深shen入ru了le解jie。
郭鷂開始設計動車組時，無線電專業出身的他意識到，“動(dong)車(che)項(xiang)目(mu)的(de)設(she)計(ji)與(yu)無(wu)線(xian)電(dian)不(bu)一(yi)樣(yang)。你(ni)得(de)知(zhi)道(dao)，你(ni)的(de)車(che)是(shi)要(yao)坐(zuo)人(ren)的(de)，你(ni)要(yao)敬(jing)天(tian)畏(wei)人(ren)。想(xiang)到(dao)這(zhe)個(ge)，設(she)計(ji)者(zhe)才(cai)會(hui)緊(jin)張(zhang)，梳(shu)理(li)設(she)計(ji)方(fang)法(fa)時(shi)會(hui)總(zong)繃(beng)著(zhe)一(yi)根(gen)弦(xian)。”
安全性，對於郭鷂來說，是動車組設計的終極要義，也是和旁類設計的最大區別。“我們竭盡所能保持正確，歸根到底是為了保障動車高速運行的穩定和乘客的安全，這才是這個行業最看重的。”
“從第一次參與項目起，我就要求自己把每一條線號寫正確。如果錯了，它就有可能和另一條交叉，這樣問題就大了。”他邊說邊攤開一張寫字台大小的電氣圖，“因為下個工序的設計師要按照我的圖去細化，每一個數字都代表了很大的工作量。”郭鷂回憶說。
經過將近一年的不懈努力，2012年，郭鷂參與的國家863計劃項目通過驗收，受到業內人士的高度認可。在公司內部，從“一張白紙”chengchangweizhegexiangmudianqizhuguandeguoyao，yeshoudaolelingdaodejiajiang。yiciweiqidian，taqinmiannenggandemingshengyixiajiuchuankaile。ertayediyicijiaode，zijidehuitushuipinghaoxiangyounameliangxiazile。
在與郭鷂合作過的人眼裏，他是公認的能把“工匠”這種職業精神體現出來的人。相識7年的同事胡洋評價說，郭鷂習慣了工作中保持耐心與嚴謹，也習慣給別人“挑毛病”。“他經常指出年輕設計師在畫圖中容易忽視的細節。如果沒有他，這些微小的失誤也許就被傳遞到下一個工序去了。”胡洋說。
8年的時間裏，郭鷂從一名電氣工程師，成長為“複興號”的總體設計師。
“zaizhegeshidai，bianhuadeshidongcheyuelaiyuekuaidesudu，bubiandeshiwomenjiejinquanlibaochijingzhundetaidu。womenyaoshejichupaodegengkuaidedongchezu，jiuyaobaochizugoudenaixinhezhuanzhu。”郭鷂說。
習慣不停地解決新問題
無論多認真畫出來的設計圖紙，運用到新車上仍有可能出現問題。每次遇到類似問題，郭鷂總是通過現場試驗的方法解決。
去年，“複興號”新(xin)采(cai)用(yong)的(de)高(gao)速(su)傳(chuan)輸(shu)以(yi)太(tai)網(wang)通(tong)信(xin)接(jie)口(kou)的(de)數(shu)據(ju)常(chang)出(chu)現(xian)問(wen)題(ti)。郭(guo)鷂(yao)帶(dai)領(ling)技(ji)術(shu)團(tuan)隊(dui)，花(hua)了(le)半(ban)個(ge)多(duo)月(yue)時(shi)間(jian)進(jin)行(xing)地(di)麵(mian)線(xian)纜(lan)測(ce)試(shi)，都(dou)無(wu)法(fa)通(tong)過(guo)測(ce)試(shi)。上(shang)百(bai)次(ci)測(ce)試(shi)的(de)最(zui)後(hou)幾(ji)次(ci)中(zhong)，他(ta)們(men)終(zhong)於(yu)發(fa)現(xian)，連(lian)接(jie)器(qi)針(zhen)腳(jiao)的(de)不(bu)同(tong)排(pai)序(xu)會(hui)導(dao)致(zhi)測(ce)試(shi)結(jie)果(guo)不(bu)同(tong)，問(wen)題(ti)迎(ying)刃(ren)而(er)解(jie)。
“花半個多月處理問題不算長。盡管動車組生產標準化、機械化程度已經很高，但問題處理不能隨便。在實踐中，任何追求速成的做法都是要不得的。”郭鷂說。
接手“複興號”項目之後，“總體設計”的概念在郭鷂的腦海裏愈發清晰。
動dong車che的de總zong體ti設she計ji章zhang法fa分fen明ming，包bao含han概gai念nian設she計ji，方fang案an設she計ji，詳xiang細xi設she計ji三san個ge層ceng次ci。概gai念nian設she計ji是shi根gen據ju客ke戶hu需xu求qiu對dui產chan品pin的de設she計ji思si路lu和he方fang案an提ti出chu基ji本ben要yao求qiu；在方案設計中，總體設計師組織設計團隊分解、細化和評估概念設計中的要求，確定產品功能和性能，形成可實施的方案；而在詳細設計階段，各設計師按照節點要求將方案進行工程化設計，輸出滿足生產和製造的圖紙。
三san個ge層ceng次ci的de設she計ji郭guo鷂yao都dou參can與yu謀mou劃hua。他ta更geng像xiang是shi一yi位wei導dao演yan，為wei了le解jie決jue設she計ji中zhong的de難nan題ti，經jing常chang組zu織zhi係xi統tong設she計ji師shi和he負fu責ze車che間jian生sheng產chan的de工gong程cheng師shi坐zuo到dao一yi起qi討tao論lun方fang案an，讓rang大da家jia對dui各ge部bu分fen結jie構gou和he細xi節jie提ti出chu自zi己ji的de看kan法fa。通tong常chang，他ta會hui直zhi接jie提ti出chu一yi種zhong設she計ji方fang案an，或huo是shi大da家jia各ge抒shu己ji見jian，由you他ta來lai做zuo決jue策ce。
有時，他的“創意”也會受到質疑。比如，“複興號”設(she)備(bei)艙(cang)底(di)板(ban)密(mi)封(feng)膠(jiao)條(tiao)容(rong)易(yi)鬆(song)脫(tuo)，郭(guo)鷂(yao)提(ti)出(chu)直(zhi)接(jie)用(yong)膠(jiao)粘(zhan)，簡(jian)單(dan)省(sheng)力(li)。可(ke)有(you)的(de)設(she)計(ji)師(shi)不(bu)同(tong)意(yi)，認(ren)為(wei)如(ru)果(guo)密(mi)封(feng)條(tiao)一(yi)旦(dan)損(sun)壞(huai)，更(geng)換(huan)會(hui)更(geng)加(jia)困(kun)難(nan)。後(hou)來(lai)經(jing)過(guo)討(tao)論(lun)，他(ta)們(men)更(geng)改(gai)了(le)密(mi)封(feng)膠(jiao)條(tiao)的(de)尺(chi)寸(cun)和(he)結(jie)構(gou)，讓(rang)膠(jiao)條(tiao)裝(zhuang)在(zai)底(di)板(ban)上(shang)時(shi)卡(ka)的(de)更(geng)緊(jin)，有(you)效(xiao)避(bi)免(mian)了(le)底(di)板(ban)間(jian)膠(jiao)條(tiao)互(hu)相(xiang)擠(ji)壓(ya)脫(tuo)出(chu)的(de)情(qing)況(kuang)。
“我說的肯定不會全對，但當大家相互討論、借鑒比較時，就容易綜合判定出相對完美的解決方案。”郭鷂說。這些設計的流程說起來輕巧、明確，但郭鷂和團隊知道，每一次技術研討之前他們花過多少工夫，又曾多麼焦慮。
在整個“複興號”試驗過程中，最費功夫的是互聯互通試驗。所謂互聯互通，就是實現兩個按照不同平台下的技術規範和圖紙生產的“複興號”動車組能夠重聯運行。兩個不同平台的動車組設計理念存在差異，同時網絡係統的軟件和硬件均不一致，也給試驗增加了難度。
“這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，試驗需要模擬的環境、線路、速度等，排列組合實在太多！”郭guo鷂yao皺zhou了le下xia眉mei頭tou。每mei一yi次ci模mo擬ni過guo程cheng中zhong，他ta們men都dou需xu要yao分fen析xi討tao論lun好hao幾ji次ci，不bu斷duan完wan善shan和he優you化hua網wang絡luo係xi統tong的de控kong製zhi邏luo輯ji和he指zhi令ling。最zui終zhong，兩liang個ge不bu同tong型xing號hao的de動dong車che組zu經jing過guo靜jing態tai、動態和低速、高速重聯試驗，全部實現了互聯互通功能。
“我wo也ye記ji不bu清qing參can與yu過guo多duo少shao次ci改gai良liang或huo者zhe是shi攻gong關guan。車che就jiu是shi我wo們men的de作zuo品pin，它ta的de各ge項xiang技ji術shu和he指zhi標biao都dou是shi逐zhu漸jian完wan善shan和he改gai進jin的de。在zai這zhe個ge過guo程cheng中zhong，有you一yi個ge大da方fang向xiang特te別bie明ming確que，就jiu是shi根gen據ju旅lv客ke的de需xu求qiu，讓rang它ta變bian得de更geng加jia人ren性xing化hua，更geng符fu合he中zhong國guo國guo情qing。”郭鷂說。
“複興號”上的傳感器就是郭鷂和團隊成員為中國的行車環境“量身定製”的。傳感器是為了監控列車的實時狀態。“和諧號”上使用的傳感器是國外供應商的產品，故障率很高，經常影響列車的運行。
經jing過guo分fen析xi，郭guo鷂yao團tuan隊dui修xiu改gai和he提ti高gao了le國guo外wai傳chuan感gan器qi的de技ji術shu參can數shu和he標biao準zhun，開kai發fa出chu新xin的de國guo產chan化hua的de傳chuan感gan器qi。又you花hua費fei半ban年nian時shi間jian做zuo測ce試shi，使shi得de新xin傳chuan感gan器qi故gu障zhang率lv大da大da降jiang低di，而er且qie信xin息xi化hua程cheng度du和he信xin息xi采cai集ji精jing度du都dou明ming顯xian優you於yu國guo外wai產chan品pin。
當問到“為什麼你可以一直不停地鑽研新東西”時，郭鷂來了興致：“第一可能是我的興趣，要是不琢磨點什麼我腦子難受。第二可能就是國外留學留下的不安全感，我習慣不停地解決新問題。”
習慣在機房、車間裏熬著
“幹技術這一行，好像命裏注定了似的。”郭鷂笑著說。
在同事們眼中，郭鷂沉著冷靜，技術一流，有點“職業病”：他對自己嚴格，怕不“出活”，習慣在機房、車間裏熬著。動車生產出來了是最有成就感的。但出了名、獲了獎，那份熱鬧他卻欣賞不來。
事實上，從軍校畢業之後，郭鷂賣過電腦，還在藝術職專當過班主任。“就那麼過了一年之後，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坐到辦公室裏，喜歡靜下心來鑽研點事兒。”這種想法驅使下，才有了他烏克蘭的求學經曆。
現在的郭鷂，成為了中車唐山公司產品研發中心總體開發部副部長，但他喜歡在機房、車間，乃至到測試現場的習慣依然未變。
六年前，在哈大高鐵線路運行試驗的高速綜合檢測列車上，隻有郭鷂一名電氣主管跟車調試。每天淩晨4點半，他就開始盯著列車的運行狀態，隨時通報和處理問題。晚上，還要整理數據、寫分析報告，發回後方。
這種不規律的作息持續了一個多月後，郭鷂病倒了。“工作強度挺大的，我必須注意身體。”他偶爾提醒自己。即便這樣，郭鷂的私人時間很少。他每周有六天的時間被工作占滿，繪圖、測試，和其他設計師討論方案。
“我還是喜歡踏踏實實把工作做好。如果有一天虛度過去，我就會想，我這是怎麼了，這一段是不是沒幹什麼事？”今年陸續獲評“河北好人”和“中國好人”之後，郭鷂感到更有壓力了。
妻子能理解郭鷂這種糾結，覺得這是完美主義者的宿命。“他跟很多同事一樣，都到了這個辛苦的年紀，他想做好，想讓周圍的人都不失望，所以就會更加努力。”
最近，郭鷂用英文發了一條朋友圈。他說，公司在北美有項目，現在他慢慢拾起英語來，零碎時間就多念念。“等我們的動車跑在那些大國的高鐵線路上，那個感覺完全不一樣。”他說，“那比我得多少獎都重要。”